1991.12.25 夜
“亲爱的同胞们!公民们!
“鉴于独立国家联合体成立后形成的局势,我停止自己作为苏联总统的活动。我作出这一决定是出于原则性的考虑……”
伴随着戈尔巴乔夫的讲话声,前苏联,这个红色的钢铁联盟最终走向了解体,结束了它长达69年的辉煌岁月。鲜艳的红旗在肆虐莫斯科的寒风中缓缓降下,宛如天的一滴血泪落中皑皑白雪之中,消失不见。
它的人民则站在鹅毛大雪中,茫然地等待着时间的洪流将他们推向不知名的未来。
温暖的火光映照着这间小小的办公室,将本应显得冰冷、坚硬的房间映出了一丝柔和与舒适,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上显得颇为梦幻。
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窗边,出神地看着窗棂外被白雪覆盖的建筑群落。手中握着被擦拭地发亮的马卡洛夫PM1
第25号堡垒早在近一年前的发射活动后就转入了半封存状态,大量的设施被封存或废弃。而如今,被废弃的设施群落重新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;被雪藏的道路重见天日…为整座山谷带来了久违的生气,尽管老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回光返照,但他还是由衷的感到高兴。
“吱呀!”
有些老旧的木门被轻轻的推开,生锈的门轴因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响声。老人慢慢地走过身,悄悄地将手枪揣进兜里。看着来人在玄关处拍去帽子上的雪花,换上拖鞋走进房间。
“上校先生。”
来人走到老人身前,礼貌地微微躬身,随后伸出了被冻得通红的右手。上校没有犹豫,紧紧握住了它。他的手宽厚有力,带着旧时代苏联人所拥有的粗糙与温暖:“请坐吧,谭先生。”
他用有些生硬的中文道,随后拉过房间里唯一一张带软垫的坐椅示意来人坐下。自己则走到办公桌前,从热水壶里倒出了两杯热茶,把其中一杯递给了谭晨哲:“中国的普洱茶,热的饮品可以让你好受一点点。”
“谢谢。”他用同样不太熟练的俄语应下。手中热气腾腾的茶水、温暖的房间和温和的老人让他松懈下来,他从口袋中摸出了一打印纸递给了老人。“这是需要装车的设备清单,还请您过目。”
“这种东西还需要过目吗…”老人接过了那张纸,却把它随手放到了桌子上:“一些应该被废弃的设备而已,倒不如让他们最后发挥一点用处…换成我们过冬的燃料口粮和厚衣服,让我们渡过这个难渡的冬天。”他叹了口气:“当年在斯大林格勒都没有这么难过的日子,在那里我只是丢了一根手指和受了一身份,在这里……呵。”
“可是就这样变卖掉联盟和部门的财产?”
“可是我曾经为之出生入死的联盟已经死了,就在刚刚。”老人语调平静,可话中却是蕴藏着难以言说的苍凉。“部门也随着联盟一起死去了,我们该何去何从?只有天知道。在这之前,我们总得先为自己找条活路。”他慢慢地啜饮了一口茶:“只有天知道。”
“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是,部门解散以后,我们的宿敌——UIU的混蛋们肯定也不会好过。”老人又喝了口杯中的茶水,感受着手中陶瓷杯的凉意,宛如他曾经在欧洲战场和帷幕后所紧握的钢枪2:“他们为了针对我们而生,我们死后,美国政府不会继续给他们拨款,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……”
“飞鸟尽,良弓藏。”
上校,或者说老人又重站了起来,踱步走到白桦木的边,眺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山谷。应急照明灯与战术手电的光芒交织成网,在他黯淡的眼眸上映出闪烁着的明亮光点,像是他心中理想之火的余烬。“也许未来会有部门的‘肃反运动’3,我会被一点点的清算,但我不会有怨言,也不会有一丝后悔——如果我和部门都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。”他淡淡地说,在他有些佝偻的身影上,透射出一股军人骨子里特有的傲气:“但是和那些士兵、那些决定留下来的年轻人是没有关系的。他们是初生的白杨、是未经锻炼的生铁,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,是国家的未来……也是我们的孩子。”他斩钉截铁地说:“我犯下的错误自然由我一人来承担。旧时代的罪恶,就终结在旧时代。”
长久的沉寂。良久,直到杯中的茶水已然冷却,他才重新哑着声开口:
“我可以…拜托你一件事吗?”
此刻,那股慑人的凌厉与骄傲如潮水般根去,他又从那个饱经战争磨难的上校变回了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老人,
“请说。在我能力范围内的,我尽力而为。”
“变卖掉设备的这笔钱,可能也不够撑过第二年冬天的……如果可以,我希望你可以在这里山穷水尽的时候,把这些孩子们接去中国……那是是个充满希望的地方。”他不无感慨地说:“1953到1955那两年,我作为156工程4的技术员曾去过中国……遍地都是充满希望的人。”
“那么您呢?您又何去何从?”
“我会留在这里,当这里最后的守墓人。我在这里消磨了三十多年的光阴,已经离不开这里了,或许…只有死亡才能把我们分开。”
“那您的家人呢?您不考虑下他们吗?”
他还想再争取一下,脸上的紧张肉眼可见。
“我的太太十三年前就因为肺结核先走一步了……我的儿子在东边过得还不错,好像还给我生了个孙女……挺好。”提到孙女,老人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了一个弧度。
“那就由着您吧,老先生。”谭晨哲叹了口气:“如果您改变了心意,随时可以联系我。”
他认真地说:“我答应您。”
稍坐了一会儿,这个来自混沌分裂者是年轻人起身告辞,留下老人独自看着房间外的景象。
他喝尽杯中剩下的冷茶,摸着口袋里冰冷刺骨的手枪。
正如年轻人所问。在不可知的未来,他,或者他们,该何去何从?
或许,只有天知道。
但至少,我有自己的方向。上校握紧了口袋中的手枪。
理想的火不会熄灭,只会黯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