矢车菊,于寒风中盛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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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使最寒冷的时节已经过去,可对她来说,那股仿佛席卷全球的寒流依旧紧紧地跟在她身后,亦步亦趋。

两年前,随着柏林墙的轰然倒塌,持续了四十一年的两德内斗终于以西德的胜利、两德合并而告终。

兴奋的人们或大步流星、或慢步慎行地跨越了柏林墙的断壁残垣,与墙那头的亲朋好友们相拥而泣,共同将这四十年的离别相思抛诸脑后,独留下久别重逢的激动与欣喜。

所有人都认为,新的春天到了,大西洋送来的暖风将从汉堡一路吹到柏林,为德意志的人民们带来更好的生活。

但这并不是他们的春天。

新联邦政府的政治清算比大西洋的暖湿气流更早抵达柏林——又或者说,柏林,便是清算的起点。

在寂静的夜里,全副武装的新联邦特工、警察、军人们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紧闭的房门,将一名又一名曾为史塔西效力的人秘密带走——即使史塔西已经解散这些人已经只是普通的德意志居民——一批接一批地送上秘密法庭,再一群又一群地押入牢房——或曝尸于刑场。

而在那不为常人所知的中幕之后,这场被称为“柏林飓风”的行动更令人生畏:德意志联邦异常事物调查局们在欧洲大陆上抓捕着前25号部门的宿敌,将他们一一的“绳之于法”,或就地格杀。甚至在Eurtec——这座闻名全球的奥秘之都也同样如此。新联邦特工们无视了警告与条例,甚至“意外”杀死了一名白色警察1逼得联盟亲自下场,才让这场围猎告一段落。

但那不过是在Eurtec之内。

时至今日,这场已经开展了两年多的“缉捕”仍在继续。


她拍了拍大衣上沾到的灰尘,不动声色地将手枪收回了袖口,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无人之地。那两位特工把那里当做她的生命终结之处,她又何尝不是如此?

一阵冷风卷过,带来了透人的冷意,却也带去了恼人的血腥。她深吸了一口柏林街头冰冷的空气,重新把脸藏回了深蓝色的围巾中后,混在人群中匆匆离去。

她就是这样在柏林城中混迹了三年,躲避了三年的追捕,解决了一名又一名追兵、躲开了一次又一次的暗算。

绕过几个街区,确定不再有特工尾随着她后,她才终于是放下心来,慢步走进了一家位于街角的小店。

小店很小,小到一眼就可以看见整个房间的布局;小店也很大,大到能容纳下她这个满手鲜血的特务;小店也很旧,旧到贯穿了她的整个童年。她推开门走进店里,木制品的陈旧味、矢车菊的香水味和糖果的甜共同将她心中的苦涩、疲惫与怀念酿成了一种甜蜜的惆怅。

或许是拉上了百叶窗的缘故,店里的光线并不那么明亮—但却让光显得更柔和了些,并且足以让她看清店里的情况: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店铺的最深处,隔着柜台对坐着,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,又像只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在谈天论地;放在柜台角落的矢车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
“今天不营业,请回吧。”

坐在柜台后,戴着老花镜的老人头也不抬地说道,只自顾自的和对面的老人一口接一口的喝着什么,不时低声交谈两句,她也不恼,也只是自顾自的在橱窗前弯下腰细细地挑选着装在玻璃罐里的糖果。

最终,她拿起了放在角落的那一小罐杏仁糖,轻轻吹去了上面的薄尘,轻轻地把它放在了柜台上。

“抱歉,这个是留给一个小姑娘的,是非卖品。还请您另挑别物吧。“那位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扫了一眼罐子,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面前的酒杯上,似乎根本不在意这笔生意与这位顾客。看着这个似乎正在生闷气的小老头,她心中莫名发笑,但还是忍住了笑出声的念头,只是开口问:

“我也不能买吗?”

听到这个声音,店主模样的老人愣了愣神,终于是把目光投了她,随后紧皱的眉头骤然松懈了下来,音调中带上了一些久别重逢的喜悦:

“啊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
他激动地柜台后快步走出,想给那位记忆中的小姑娘一个有力的拥抱,却发现她已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,于是只能站在那里不知所措。

见此,她脸上的笑意再也掩盖不住,凑上去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。


“这两年,你都去了哪啊?”

他和蔼地问道,一边从罐子里摸出一颗杏仁糖递给她,一点也没有刚刚与旧友谈话时的严肃气氛;她高兴地撕开糖纸,将甜蜜的糖果放入口吮吸着,整个人像是一只小阔耳狐般可爱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回答了他的问题:

“从一个区搬去另一个区了,后来又搬去了墙那头,和一个远房叔叔住在一起。”

她歪着头,像是在努力回忆一般。但实际上,那三年里她漂泊流浪、居无定所。

若不是有一些安全屋仍在运行,还有友人的接济与一些存款,她怕不是已经流落街头。

“唔……怪不得你不怎么来了,原来是搬家了啊……”他眯着眼,像是在思考着该说些什么,可余光却盯着正漫不经心打量着商品的老友——他已察觉到这位同僚的意图,但他却无法阻止,只能见机行事。“你好像瘦了好多,是那边的伙食不好吗?”他摸着她摘下手套的那只手,有些心疼地问道。

“我们家刚置办完一些家具,还有些拮据……”她不好意思地笑笑,“不过我现在在打零工补贴家用了,很快就会好起来了。”

像是怕老人不相信一样,她还特意坐直了身子,骄傲地开口。借此机会,她微微调整了自己的坐姿,侧着身子看着老店主,却和老店主一样用余光不时扫过靠向大门的那个人影,藏在袖口的手枪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入手,等待着弦细断的那一刻。

尽管两人仅在交错那一瞬间有过接触,但她的直觉和她所受的训练都在让她提防这个陌生的老人。“而且我有在攒钱,打算去考一个好些的学校。“她笑着说。

“哦……我正想问你,看你以后去向何方呢……”老店主摸着自己的胡子,若有所思道:“说起来,可能我也要搬走了……可是,我害怕我走了以后,你吃不上吕贝克杏仁糖,所以我一直留到了现在。”他叹气:“既然你要走了,那我也可以回家了 ”

“回家?您要……去哪?”

她的心猛然收紧了。既是惊讶于老人的离开,也是因为小店的门随着“啪嗒”一声被打开了,逆着光线看去,那背影有些佝偻的老人不知去向,取而代之的,是两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。

她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:她最不愿看见的情况似乎还是发生了。

“不许动,举起手来!”

联邦特工们还是找到了她。


可突然,异变突生。

一个黄绿色的背影从门后的阴影里闪出,动作迅猛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六旬老人。

那个身影以熟练的动作在一开场就卸下了一人的手枪。手中银光上下翻飞,与那人的从袖口掏出的小刀在几个呼吸间交换了十数次攻击,最后将他一脚踢飞。又突然逆转手中银光的方向,在另一人开枪前从他的脖颈间带出一抹鲜红。

转瞬间,情况逆转。

老人熟练地从腰间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把带着消音器的马卡洛夫手枪。上膛、解开保险、瞄准目标一气呵成,随后在那名特工惊恐的注视下扣下了扳机——丝毫不在乎站在柜台旁的少女与老人的感受。

紧接着,他调转了枪口,直直的指向了她。

“你不干净。”他的语气很危险地低沉了下来,锐利的眼神直直的盯着她:“或者说,你也是德意志联邦异常事物部的一员?”

她的身子逐渐地远离了柜台——她担心流弹打穿她后再命中老店主——但却仍然与枪口保持着距离,眼睛同样紧盯着那个已然不再佝偻的背影:“不要把我与他们混为一谈。”

回想刚刚的贴身战的过程,她已经确定对方使用的是
被列为机密的Systema格斗术——据她所知,即使是在苏军中也只有最为精锐的作战力量才允许学习这套格斗术。她不得不重新衡量双方之间的战力差距,思考应如何脱身。

“我不在乎。”
他眯着眼,枪口死死地随着她的移动而滑动:“我只知道,你的存在妨碍了我执行任务;也挡在了他回家的路上。”

她用余光扫向老店主,丝毫没有隐藏自己诧异的眼神。

“六号,放下枪。”
老店主没有理会她的目光,只是看着那身型壮实的老人,平静道:“我会回去,但我有要求;即使要走,也不是现在。”

“调查部的特工已经找上了门,现在不走,要什么时候走?”
被称为六号的男人低声喝道:“你就是被这个小姑娘迷了心了,谁知道她背地里是什么样子?解决掉她,你照样得跟我回去见三号。”他深呼吸了一口气,微微调整着自己的情绪,不让自己太过激动:“他快要死了!我们几十年的兄弟情谊还比不上一个小女孩吗?!”

“冷静,我的兄弟。不要让感性代替理性,控制了你的大脑。”
老店主微微叹了口气。他低下头,拉开了柜台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——但她清晰地听见了上膛与解开保险的声音。“坐下来,六号。在我这把老骨头死之前,我还不会让她有一点事儿。”

他平静地说,将同样装有消音器的马卡洛夫手枪指向了六号的头。

“你他妈真是疯了!把枪口指向自己的同志!你忘了我们‘折翼人’的队训了吗!”
六号狠狠地骂道,却不得不按照他的指示将手枪抛过去,然后坐在椅子上:“要保护一个调查部的女人,她可是我们的敌人!”

“我想我没有忘记,也不会忘记。”
他淡淡地说,随后将枪口指向了她:“我相信你的袖口里也有一把手枪,拿出来吧——这对我们都好。在我死之前,我也不会让我的兄弟有一点事。”

她犹豫了两秒,还是将袖子里的手枪抛了过去,随后一样坐了下来。

看见两个人都按照着自己的意思上缴了武器,他也满意地坐了下来。“我相信她不是调查部的特工。”他对六号说。

“证据。”
六号冷冷地回道:“你知道的,四号,我们向来最强调的就是情报资料与逻辑链闭合。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,我还是会动手。”

“花香。”
他解释道:“我相信你在德国这么多年,即使没有见过,也该听说过那个别称,那个据说有些特立独行的特工。”

“那个‘深夜电台主持人’?”

“对的。”
他转过视线,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:“你也是特工,和我们是一样的。”

“和他们不同的是,你并不效力于联邦调查部。”他冲着地上的尸体挑了挑下巴:“即使一开始你并不愿意加入他们、即使你并没有特别专注于工作、即使你并没有怎么受过他们的恩惠……”

“但你还是在为他们工作。在25号部门分崩离析以后,你也还是按照着最后一条指令行动,不是吗?”

“矢车菊小姐。”

“听我讲讲我的故事吧……就当听一个老人的独白好了,这不是什么秘密。”


“从一开始,我就不是一个普通人——虽然你觉得我是。但实际上,我也是一个特工。随着1945年红军攻入柏林开始,我就一直待在这个国家。”

“从一开始,我的身份就是个伪装。从1947年到1991年,我一直作为一枚暗子待在柏林,待在这里。”他喝了口杯子里装着的烈酒,咂了咂嘴:“或许你会疑惑,为什么我会选择这里作为据点。”

“但我相信,你能看得出来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因为这里是最靠近两德政务中心的地方。”

“答得没错,小宝贝。”他宠溺地摸了摸她银灰色的长发,又继续说了下去。

“1947年,超心理学部门成立了;又到了1954年,克格勃也成立了。他们最后达成了一致,在西欧境内、不属于他们势力范围的地方驻扎了一支最精锐、最忠诚的小组。他们选拔自联盟的各个角落,是最勇敢、最衷心的特工,他们绝不背叛。”

“特工的生活总是孤独的。随着时间过去,我也越来越老,越来越耐不住寂寞。这个时候,一个小女孩为了一罐吕贝克杏仁糖哭着喊着走进我的店里,你说,我会不会动心?”他慢慢地喝着烈酒,眼睛却看着六号:“你在联盟驻德集团军工作,有假期回家见亲,可我却没有——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弟弟是不是死在了斯大林格勒。”

“我看着她长大,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孙女。为了一个已经不可能的任务,我更宁愿看着她继续成长,直到我去死。所以,我一直留到了现在。”

“所以你……其实是克格勃的特工?”
她试探着问道:“他也是?”

“准确来说,我是特殊情报处的特工;而他,”老店主指了指坐在一旁生闷气的六号:“是超心理学部门的特战队员……只不过现在我们什么都不是了。联盟解体了,我们也没有可以效力的对象了。”

“所以,我一直在想着,我们该何去何从。”


“也不是完全没有去向。”

是六号打破了如水般浸满整个店面的沉默,他也喝了一口烈酒润了润喉:“我的任务,不仅仅是为了把你带回去,四号。也是为了考验你是不是仍然忠诚于部门。”

“现在看来,其实我并不合格,不是吗?”
老店主叹了口气,似乎早有预料。

或许对他来说,是否忠诚已经不是什么大事,重要的是,怎么看着她一步步健康地成长。

“但我愿意为了你开一次绿灯。”
六号冷笑一声:“条件是,你要跟着我回去,至少要见到三号。”

“他还在远东吗?”

“是啊……还在远东过着苦日子,维持着堡垒的地下运转,维持着小伙子们来之不易的工作。”

“他也不容易啊……”

“所以,你打算回来吗?”

“……”
他犹豫了,漂移不定的眼神在六号和她之间不断游离着,本就布满皱纹的脸上又平添了几分沟壑。

“如果你不知道怎么选的话,不妨问问这个小姑娘。”六号幽幽开口:“那么,如果给你一个机会,去为了你曾经为之努力的同伴的盟友效力,你会去吗?”

她笑了,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淡淡微光。

“我愿意。”

阳光洒在三人身上、照在柜台上的糖罐子上、照在角落的蓝色矢车菊上。

即使在遥远的东方,蓝色的矢车菊仍然淡淡地盛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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