稀松平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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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报上的词说是区域性的光学异常错误,附带一张航拍照片:一个普通的苏联村庄,但所有房屋、草垛、车辆——都没有影子。阳光直射下,一切物体都呈现出一种绝对、平坦、令人不安的古怪,像幅儿童拙劣的蜡笔画。

当然我的任务不是调查原因,那是调查部门的事儿。我只是负责后果的管理。临时被派往这里的一个人员而已,我只负责安抚当地群众情绪,并简单评估危害等级。

任务编号: ГП-81-110
地点: 诺夫哥罗德,列宁集体农庄第三生产队
时间: 1979年,初冬
执行人员:< P-213分遣队 >

总部所发给我的这篇报告描述的简直不能再简单了。我看了一眼便将它放回了我的手提包中,而另一份报告则是眼前的人写的,关于“光学幻觉报告”的短文,我轻瞟一眼,随后看着前面慌乱的小老头。

“乌斯金诺夫同志,”我对眼前这位地区农庄负责人说,他的脸色比冻土还灰白,“您提交的报告‘集体性光学幻觉及测绘失误’已经被采纳了。总部高度重视,将派遣一队莫斯科来的流行病学专家,对全体村民进行强制性隔离体检。”
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质疑“光学幻觉”为何需要防疫隔离,但看到我眼中不容置疑的寒意,他把话咽了回去。他只是我用来擦除地面污垢的第一块抹布。

外面的公社工作仍然井然有序,这起事件没有半点影响。

三小时后,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封闭式军用车辆驶入村庄。车里下来的不是医生,是我和我小组的人。我们都穿着密封的白色防护服,但这身衣服防的不是病毒,是“认知污染”,以及……后续的清理工作。

村民们被高音喇叭召集到礼堂,被告知一种罕见的、通过视觉神经传染的“西伯利亚眼疾”正在爆发,症状正是光学感知偏差。他们相信了。他们总是相信穿着白大褂、语气权威的人。恐惧和服从,是比任何异常都更有效的工具。

我们挨家挨户进行“采样”。我的仪器不是棉签,而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——“巴甫洛夫”-ГП型号的记忆重构系统。把它贴在村民的太阳穴上,启动。它会发出一阵低频嗡鸣,目标会短暂昏迷,醒来后关于这次事件、没有影子生活的所有记忆都会被模糊化,替换成一场突如其来的、伴有高烧的集体食物中毒印象。

高效,且不留物理伤痕。

但在给牧羊人老头“采样”时,出了岔子。他的大脑皮层异常活跃,对记忆修改产生了抗性。他在昏迷中惊醒,抓住我的手腕,眼睛瞪得滚圆,喃喃道:“……光……光……影子……我看见了……祂是……”

砰。

一声沉闷的枪响。我副手手中的手枪冒着一缕青烟。老头瘫软下去,额头上一个流血的红色凹痕。

“认知危害扩散风险,”副手的声音透过面罩,冰冷平静,“根据认知预案,物理介入授权。”

我点点头。认知预案节选:当非物理性记忆修改存在失败风险时,可将目标标记为不可逆认知退化,执行清除决议。

后续工作变得简单了。那个老头的死亡,被完美地编织进了故事里——他成了本次“食物中毒事件”唯一的、不幸的遇难者。他的死亡证明将会交到他的孩子手中,这起“大型食物中毒”则会被写进报纸里,遗体被我们回收,塞进裹尸袋,将会在附近的站点里被分解,不留一丝痕迹。

一天的“防疫工作”结束。村民们带着对“龙葵碱”的恐惧和一片空白的记忆回到了没有影子的家。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。影子会在几个小时后悄然回归,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

回程的卡车上,我脱下防护服,用酒精湿巾用力擦拭双手,尽管上面没有任何血迹。副官在写任务报告。

“……成功控制区域性低危光学异常所导致的群众情绪紧张。通过部署标准认知净化程序及必要的物理介入,有效消除了信息泄露风险。当地民众情绪稳定,已恢复生产秩序。建议归档:无害化。”

我看向窗外。西伯利亚的旷野漆黑一片,没有灯光,没有影子。

我们守护着这个国家,方式就是让它的人民活在一个又一个精心编织、薄如纸张的谎言之下。我们不是英雄,我们只是一群清洁工。我不是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超自然部队,那些使用着令人恐惧的奇术、操纵着庞大的人造怪物的人。我只是 P-213分遣队 中微不足道的一员,而我最常用的工具,从来不是那些花哨的异常科技,而是掩盖他人记忆的工具,报纸上编辑修改过的文章。

是恐惧。是服从。以及,在必要时,一声沉闷的、被完美解释掉的枪响。

那层纸很薄,但下面不是空的。 下面是我们为了堵住深渊而填进去的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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