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铁轨上规律地摇晃，发出催眠般的轰鸣。柳德米拉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车窗上结成白雾，模糊了窗外无尽的白桦林与雪原。她伸出手紧了紧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旧式呢绒大衣。
身下的车厢始终弥漫着一种属于长途旅行的特殊气味：廉价的烟草、酸黄瓜、湿透的衣物，以及永远散不去的煤烟味。乘客们大多沉默着，脸上镌刻着特有的疲惫与漠然。这景象与档案照片里那些充满激情的前辈们相比，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。
06号站点。在1991年之后，拨款中断，指挥链条崩解，像被骤然切断了神经。大家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，但站点里剩下的人不知出于习惯、责任，还是某种拒绝承认现实的情感，依然维持着设施的运转。他们用罐头果腹，继续分类、记录着那些密封起来的档案，仿佛外面的世界什么都没发生。
直到1993年，来自重新组织起来的“P”部门、断断续续且充满试探的通讯，才像一束微光，照亮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。然后是漫长的调动、人事清洗与方向争论。直到最近，搬迁命令终于下达，不是扩充，而是收缩与整合。06号站点庞大的实体档案库，将被转移至更隐蔽同时也更加遥远的新设施。
祖国的概念已经变了。柳德米拉想。笔下的可能性，那些令人发疯、四处爬动的生物的诡异知识，那些本可能点燃下一场科技革命的危险火种，如今大多被封存在冰冷的铅盒与加密磁盘里，他们的用途也从“开创未来”变成了“证明价值的筹码”。
不过，车厢里倒也不止她一个人带着秘密。斜对角的座位上，那个一直读着报纸的中年男人，指关节粗大，目光过于警醒。他是“P”部门派过来的，负责确保她的安全抵达。
她吐了一口气，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对她来说实在不好受。她努力的挺直了腰，试图让自己坐麻的身体变得舒服一些。
火车驶入一段漫长的隧道，黑暗骤然吞噬了一切，只有车厢顶部昏暗的灯光仍然映照着乘客们模糊的脸。轰鸣声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，震耳欲聋。在这片隔绝的黑暗与嘈杂中，柳德米拉想起了她偶然接触到的、一份来自大洋彼岸的UIU情报摘要片段。摘要里充满了对预算削减、人才流失、被更有权势的兄弟机构排挤的抱怨，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同样浓重的迷茫与无力感。
真是讽刺。她想。当那名为“铁幕”的高墙倒下，旗帜更换，两个曾经动用难以想象的神秘资源在全球阴影中角逐的巨人，似乎同时患上了某种贫血症。那时两个巨人都在想着对方倒下之后的美好结局，结果便是一个是在混乱中挣扎着重组，另一个则被遗弃在迷宫里慢慢失血。追逐还在继续，但更像两个筋疲力尽的马拉松选手，在观众早已散去的体育场里，凭着肌肉记忆盲目地跑着圈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这列火车，载着旧时代的遗骸与尚未冷却的灰烬。她模模糊糊的意识里，想到在另一片大陆上，某间昏暗的办公室里，或许也有一位像她处境一样的UIU特工，正对着一份杯水车薪的预算表，发出同样疲惫的叹息。
广播里响起列车员报站的声音，离她的目的地还有很远。车窗上的冷光照亮她年轻但已带上沉思痕迹的脸。180公分的身高在狭窄的座位上有些委屈，但她似乎习惯了。
隧道尽头的光亮逐渐扩大。雪还在下，纷纷扬扬，试图掩盖铁轨、森林和所有过往的痕迹。列车再次轰鸣，冲向更东方、更寒冷、也更未知的腹地。格鲁乌“P”的血液还在流淌，但已然变得稀薄而冰冷，如同这西伯利亚永冻土下的暗河。覆盖着广袤而沉默的土地。她不知道此行的终点——新的“设施”和“敌人”——等待她的是什么。是对过去遗产的重新发掘，还是将永久的封存？
她至少只清楚一点：那些来自旧时代的、危险的记录，并不会因为搬运而失去其力量。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沉睡，或者，等待被再次唤醒。而她的任务，就是确保在它们被唤醒之前，仍然完好。
在引擎有节奏的轰鸣和车厢的晃动中，她仿佛听到了那里传出来的低语。那是过去的幽灵，而她和这列火车，正载着其中一小部分，驶向一个未必需要幽灵的未来。
火车冲出了隧道，光明重返，但窗外的景色依旧是一片无垠的、令人心悸的纯白。旅程，还很长。